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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功簿 卷五《党》第十一章 · 一个「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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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空间新闻 官方账号 ✍️ 周二 10月 27, 2026 1:45 pm #1
导读
你写的时候,户字那一撇,是断的还是连的?」 「第一行到第四行,「启」字的「户」那一撇,是连着写的,一笔下来。「景和十三年冬天,在库里搬东西,被斧子扎了一下。
《考功簿》 作者:郭大大(来源:17K小说网)

启闭簿在沈砚手上只留了三日。

「调阅」三日,三日之后要还。

第三日下午,他把簿子送回武库。

回的时候,他带了一张纸。

纸上抄了九行。

吕主事在耳房里接簿子。

「沈留后,看完了?」

「看完了。」

「有不合吗?」

沈砚没有答。

「吕主事,我问一句。」

「问。」

「这九行的「启」字,是谁写的?」

吕主事把簿子翻开。

看了一会儿。

「我写的。」

「都是你写的?」

「都是。」

沈砚把纸拿出来。

「吕主事,你写「启」字,一笔写多少?」

吕主事愣了一下。

「一笔?」

「启这个字,户下从口。你写的时候,户字那一撇,是断的还是连的?」

吕主事把眼镜摘下来。

「沈留后,你问这个,我答不上。写字写到这个地步,自己不觉得。」

沈砚把纸放在桌上。

纸上把九行的「启」字都拓下来了。是用薄纸覆着,轻轻压出来的。

九个小字,排成一列。

「吕主事,你看这一列。」

吕主事弯下腰。

「看什么?」

「第一行到第四行,「启」字的「户」那一撇,是连着写的,一笔下来。第五行到第九行,是断的,两笔。」

吕主事看了很久。

「是断的。」

「吕主事,你的手,是哪一年变的?」

吕主事把手抬起来。

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伤。

「景和十三年冬天,在库里搬东西,被斧子扎了一下。」

「扎的哪只手?」

「右手。」

「所以从那以后,写字断了?」

「断了。」吕主事说,「手不听使唤,一撇下来要停一停。」

沈砚把纸往前推。

「吕主事,那你再看这九行。」

吕主事又看了一遍。

看了很长时间。

「沈留后。」

「在。」

「这九行,前四行是我写的。」

「后五行呢?」

吕主事的手慢了。

「后五行……也是我写的。」

「可后五行的「启」是断的,前四行是连的。」

「我手上的伤是景和十三年的。」

武库耳房里静了。

「吕主事,你算一算。景和十五年三月,你的手已经断了两年。」

「是。」

「那你写这九行,为什么前四行是连的?」

吕主事站着,没有说话。

沈砚把纸拿起来。

「吕主事,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这九行,不是一次写的。」

吕主事在椅子上坐下来。

坐得很慢。

「沈留后,我要说一句实话。」

「说。」

「这九行,前四行是我三月里写的。后五行,是后来补的。」

沈砚把笔摸出来。

「什么时候补的?」

「三月末。」

「三月末补,为什么写在三月里?」

吕主事把手放在膝上。

「因为尚书说,那五天我忘了记。」

「忘了记?」

「他说:三月十二、十四、十七、二十、二十三,这五天我进过库,你没记。」

沈砚把笔停在纸上。

「他让你补?」

「他让我补。」

「你怎么补的?」

吕主事低下头。

「他说日子,我写。写完,他拿去看了,说「可以」。 」

「吕主事,我问一句。」

「问。」

「你补这五行的时候,知不知道不对?」

吕主事沉默了很久。

「知道。」

「知道你还补?」

吕主事把手抬起来,看着那道旧伤。

「沈留后,我在武库做了十九年。」

「十九年里,尚书、侍郎两个人来开库,我开门。他们进去,我回耳房。他们出来,我关门。十九年,一千多次,我一次没问过「你们拿了什么」。 」

「为什么?」

「因为武库里的事,不是我的事。」吕主事说,「我是记的,不是问的。」

沈砚放下笔。

「吕主事,那这五行,是你记的,还是你写的?」

吕主事抬起头。

「沈留后,这一句,我要想一会儿。」

想了半刻。

「是我写的。不是我记的。」

那天出了武库,天已经黑了。

沈砚在兵部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苏慎行在门口等。

「沈兄,你站了半个时辰了。」

沈砚回过头。

「苏兄,今天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一个字,能分两次写。」

苏慎行走过来。

「什么意思?」

沈砚把纸拿出来。

「苏兄,你看这一列。」

「九行字。」

「这九行,前四行是一个时候写的,后五行是另一个时候写的。写的是同一个人,可笔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中间隔了十九天。前四行是三月里每日记的,后五行是三月末一次补的。」

苏慎行把纸接过去。

「沈兄,这能证什么?」

沈砚把纸收回来。

「能证一件事:那五天,尚书进过库。」

「他不进库,主事就不会补。」

「可他补了,就说明有人要他补。」

苏慎行站着。

「沈兄,可主事自己说「是我写的,不是我记的」。 」

「对。」

「一个写字的人自己承认是「补」的,这一行字还有什么用?」

沈砚走了两步。

「苏兄,这就是我今天想的一件事。」

「什么事?」

沈砚站住。

「一个替人写字的人,他的证,比原写的人重。 」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补」。 」

那天夜里,沈砚在宅子里写。

十一月二十一,武库,还启闭簿。

九行「启」字,前四行连笔,后五行断笔。主事吕某右手景和十三年受伤,此后写「启」必断。

吕某言:后五行系三月末尚书口授补记,非当时所记。

吕某言:「是我写的,不是我记的。」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我今天想一件事,想了很久,不敢说。」

「说。」

「一个能让人补记的本子,为什么还会留着?」

沈砚抬起头。

「苏兄,你这句话问得比我的深。」

「你怎么答?」

沈砚把簿子的抄本翻到那一页。

「苏兄,你看这一页的纸。」

「纸怎么了?」

「这一页的纸,边上有一处裁过。」

苏慎行走过来。

「裁过?」

「裁了一刀。」沈砚说,「裁得很齐。这是要用刀,不是撕的。」

「裁掉的是什么?」

「不知道。」

苏慎行把灯挪近。

「沈兄,裁过的地方,有没有痕迹?」

沈砚把纸对着灯。

「有一处压痕。」

「什么压痕?」

沈砚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很浅的印子。

是一个字的半边。

「苏兄,你猜这是哪个字。」

苏慎行看了半天。

「看不出来。」

沈砚把纸放平。

「我也看不出来。」

「那怎么办?」

沈砚站起来。

「苏兄,我明天要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做假账的。」

苏慎行抬起头。

「阿蛛?」

沈砚把纸收进袖子。

字是他写的,还是他后来补的。

他今晚算是答了:是补的。

可「补」这一件事,只能证明有人要他补。

证明不了「他要掩盖什么」。

要证明这个,得看清那一刀裁掉了什么。

那一刀裁掉的东西,才是这一页真正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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