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天亮的时候陈默推开宿舍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乡政府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麻雀在雪地上蹦跶留下两行细碎的脚印。老五蹲在沟沿上把淤了一个冬天的烂泥一锹一锹往外端。杨铁柱在茶园那头正给老茶树剪枝喀嚓喀嚓剪得利落。
腊月二十八，白鹭乡又下了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的不大不小落了一指厚。天亮的时候陈默推开宿舍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乡政府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麻雀在雪地上蹦跶留下两行细碎的脚印。
他跺了跺脚往茶厂去。
茶厂的院子里人已经忙活开了。侯耀先领着人把茶园边上的排水沟清出来。雪落在老茶树上枝丫上挂着一层白。老五蹲在沟沿上把淤了一个冬天的烂泥一锹一锹往外端。杨铁柱在茶园那头正给老茶树剪枝喀嚓喀嚓剪得利落。
侯耀先搓着手说：“陈同志茶怕冻不怕雪。雪盖着正好保墒。等开春雪化了这园子就该冒芽了。”
陈默说：“侯厂长明年的春茶就指着这片园子了。”
侯耀先说：“那可不。俺盘算过了这二十亩茶园要是打理好了春茶能出八百斤干茶。加上秋茶的门路一年下来厂子就能缓过劲来。”
他顿了顿又说：“俺已经把明年的章程拟出来了茶青收购价、工人工钱、机器保养一项一项，都写在纸上。你瞅瞅。”
陈默接过来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收购价按斤算比去年提了五分，工钱按月算先补旧账再发新钱，机器保养定了日子正月里请周师傅再来校一遍。他看完了说：“侯厂长这章程扎实。”
侯耀先说：“扎实不扎实得看明年的茶。俺这辈子就指着手艺吃饭。”
陈默听着侧耳听了听侯耀先的心思。侯耀先心里想的是：俺这手艺传了半辈子就指望白鹭毛峰这四个字了。陈同志是文化人懂规矩跟他共事俺心里踏实。就怕那农垦公司又来搅和。这厂子要是真让他们收走了俺这手艺就断了根了。
陈默心里一沉。他想着侯耀先这半辈子跟这厂子拴在一起，他想着得把厂子保住把侯耀先的手艺也保住。
他在茶厂待了一上午。老五蹲在烘干机边上把炉膛里的灰清了又清手冻得通红。杨铁柱带着几个工人把炒茶的铁锅搬出来挨个检查锅沿磕了碰了的地方用砂石磨平。他看见陈默说：“陈同志俺们把家伙什都擦亮了就等开春了。”
陈默说：“杨师傅春茶是咱翻身的第一仗。打赢了啥都有了。”
杨铁柱说：“对。俺们憋了一冬的劲就等这一仗了。”
他想了想又说：“陈同志俺听说县里要搞啥河岸整治把俺们厂子后头那片地也圈进去了。这事儿是真的不？”
陈默心里一动，说：“杨师傅你听谁说的？”
杨铁柱说：“供销社老于说的。他说县里下了文件俺们那片河滩地要征用。俺们几个老工人寻思着这厂子刚缓过劲来又要动地心里不踏实。”
陈默说：“杨师傅你放心。地契在厂子名下谁也拿不走。这事乡里正在办。”
杨铁柱说：“有陈同志这话俺就放心了。”他咧嘴一笑，又去搬铁锅了。
下午陈默刚回乡政府韩立本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他说：“小陈县里下来的东西你瞅瞅。”
陈默接过来是县里一份河岸整治工程的文件初稿。文件上列着整治范围从白鹭河上游到下游其中一行字写着：白鹭乡段整治范围涵盖茶厂后头河滩地一带。
陈默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半晌没动。他想着风声到底还是落成文件了。
韩立本说：“这还只是初稿征求意见的。可初稿都把茶厂的河滩地圈进去了后头正式下文还能跑得了？”
陈默说：“韩主任这份文件是哪个部门起草的？”
韩立本说：“县水利局。可我听县里熟人说整治工程是市里拨的防洪专项资金县里成立了指挥部农业局的人也在里头掺和。佟守义就是指挥部的人。”
陈默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他想着市里拨的防洪专款农业局掺和佟守义坐镇河滩地圈进范围，这条线串起来就是一张网。
他说：“韩主任这文件先压一压。咱得先弄清楚整治是真整治还是借着整治的壳子打地的主意。”
韩立本说：“我也是这个意思。牛乡长看了说让你拿个章程。”
晚上陈默把文件又看了一遍，又翻出地契和县里的批文对照着看了半宿。地契上写着厂址占地二十亩，含河滩。批文是县里当年下的红章清清楚楚。他又翻开《土地管理政策汇编》，找到关于防洪工程占地的条目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一半，他忽然想通了什么合上书吹了灯躺下。
他听着窗外白鹭河的水声想着河岸整治市里拨钱省里盯着这盘棋比茶厂的试点又大了一圈。可他想着棋再大也得讲规矩。他陈默就信规矩两个字。
他想着春茶的章程侯耀先拟好了，整治的章程县里也拟好了。两份章程他得都接住。头一份，是茶厂的饭碗，后一份，是茶厂的地。饭碗要端稳地要守牢。
大年三十那天牛振邦到茶厂转了一圈。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在茶园里走了走又进了车间看工人们贴对子。
侯耀先搬出两瓶酒说：“乡长年三十了，喝一盅再走。”
牛振邦摆摆手说：“不喝了。我就是来看看茶厂的年过得怎么样。”
侯耀先说：“托乡里的福工钱补了年能过踏实了。”
他说着把一沓红纸拿出来说：“乡长你字好给俺们写副对子吧。”
牛振邦说：“让陈默写。他是老师字比我强。”
陈默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副：白鹭河畔茶香起绿水青山日子红。横批：春来早。
侯耀先看了说：“好。“春来早”，好。明年俺们的日子就盼着春来早了。”
牛振邦看着那副对子又看了看陈默说：“小陈这横批写得好。春来早茶就早日子就早。明年开春咱这厂子就看这一仗了。”
陈默说：“牛乡长，方老板方老板、罗老板那边我正月里去谈。订单落实了春茶就有了着落。”
牛振邦点点头说：“行。正月十八，我让老魏送你。省城的水深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少买。”
陈默说：“我记住了。”
年三十夜里陈默没回学校也没回乡政府。他就在茶厂跟侯耀先、杨铁柱他们一起守岁。车间里支起一口锅煮了一锅饺子。老五喝了两盅酒脸红红的说：“陈同志俺长这么大头一回在厂里过年。这年过得踏实。”
陈默说：“老五日子往后一年比一年踏实。”
他端着碗站在车间门口望着远处白鹭山的轮廓。雪停了天上挂着半个月亮。他想着这一年到头他从学校借调到乡政府从教室走进茶厂从拿粉笔到拿账本，他想着这一年，他学会了不少也得罪了不少。可他想着值。
白鹭乡的雪还在下。他翻了个身把地契压在枕头底下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