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消息传到白鹭乡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圈一圈一圈。牛振邦把陈默叫到办公室说:“小陈省里验收试点是咱白鹭乡开天辟地头一回。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先把验收这一仗,打好。
省里的验收定在十一月中旬。消息传到白鹭乡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荡开的圈一圈一圈。
牛振邦把陈默叫到办公室说:“小陈省里验收试点是咱白鹭乡开天辟地头一回。茶厂的事是重头。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先把验收这一仗,打好。”
陈默说:“牛乡长我正琢磨这事。验收看三样:账、人、地。账咱清了,人咱齐了,地咱保住了。可光有这三样还不够得让人看见咱是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牛振邦说:“对。省里的人来了不光看结果还看过程。你把这一年的材料都备齐了。”
陈默回到办公室把这一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春茶的购销合同、秋茶的收购台账、供销社的还款凭证、信用社的挂息协议、县里的河滩地文件、地契的复印件、防汛的记录、工人的工资表。东西摊了一桌子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归拢。
归拢到一半,他停下来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春茶那几页他想着省城那趟买卖,翻到秋茶那几页他想着四村的茶青,他想着这一页一页,都是日子。
他把材料分成三摞:一摞是账目一摞是地的手续一摞是防汛的记录。分好了他又觉得不够提笔在每摞材料前头加了一张纸纸上写着这一摞材料是啥、能说:“明啥、省里的人要是问起来该咋答。”
侯耀先进来看见说:“陈同志你这是备课呢?”
陈默说:“侯厂长差不离。省里的人来验收跟学生考试一个理。咱先把题都备会了。”
侯耀先那边也没闲着。他把车间刷了一遍,机器擦得锃亮茶样备了三份,装在白瓷罐里。他说:“省里的人来了头一眼看的是门面。门面干净人家才信你里头也干净。”
老五跟着收拾院子把柴堆码齐把水沟掏通说:“侯厂长俺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也修了修枝。省里的人来了看着舒坦。”
陈默听着笑了笑。他想着二十三个工人没人催没人逼都把自己手里的活当成给省里看的答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十月底县里来了一趟摸底的人。带队的是县农业局的一个科长姓方是佟守义的人。方科长在茶厂转了一圈,又翻了翻账目说:“陈同志茶厂这一年,办得不错。可验收之前有几处还得再拾掇拾掇。”
陈默说:“方科长您说。”
方科长说:“头一条,河滩地的手续。你们那份地契是旧契县里虽有文件可档案里还缺一张当年的征用登记表。验收组要是较真问起来你拿不出来就落了口实。第二条,防汛记录。你们护堤的事县里表扬过可文字记录就一张通报。验收组看的是书面材料你们得把记录补全。”
陈默说:“方科长征用登记表的事我去县里补。防汛记录我整理。”
方科长说:“行。补好了我再来看。”
他顿了顿又说:“陈同志这验收是好事可也是关口。关口过得好省里下文试点就立住了,关口过不好前功尽弃。你可得上心。”
陈默说:“方科长我上心着呢。”
送走方科长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想着方科长的话。他侧耳听了听方科长的背影,这人是佟守义派来的可话里话外没带多少刀子。他想着佟守义这是先摸底还是真帮忙?他想着不管是哪一种,这两件事都得办。手续补齐是给自己加保险。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县里。先到土地局补征用登记表。土地局的人翻出老档案说:“这地当年是征过的有底子。就是登记表压在柜底翻出来了给你们复印一份,盖个章。”陈默捧着盖了章的表心里踏实了几分。
他又去了县防汛办把汛期的记录一条一条,找出来:茶厂工人的值守名单、险情的处理经过、县里的通报。防汛办的人说:“你们那回抢险是实打实的。记录都在给你整理成册。”
晚上陈默坐在办公室把两份材料又过了一遍。他想着验收的关口一关一关地过,他想着他这一年的工夫都押在十一月了。
他把征用登记表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这张表是土地局从柜底翻出来的纸都发黄了可上头的字还清清楚楚:白鹭公社茶厂征用白鹭河沿河滩地面积若干用途为茶园建设。他想着这张表比他岁数都大,他想着有了这张表河滩地的根就扎得更深了。
他又看了防汛记录。记录是防汛办的人一笔一笔记的:七月二十一日,雨大堤脚渗水,当晚茶厂工人二十三人上堤抢险运沙袋四百余个凌晨三点堵漏成功。他想着这记录冷冰冰的可记录后头是那一夜的泥、那一夜的雨、那二十三个人的肩膀。
他放下材料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里的白鹭乡安静得很只有远处狗叫一两声。他想着验收的关口一关一关地过,他想着他这一年的工夫都押在十一月了,他想着押就押了。他这一辈子还没押输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沈小燕。她提着个布包站在门口说:“陈老师我听说茶厂要过省里的验收了?学校里的老师们都在说这事。”
陈默说:“还没验收呢定在十四号。你咋来了?”
沈小燕说:“我回学校路过乡政府想着你肯定还没走。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纸包说:“这是我娘蒸的玉米糕你当夜宵。还有一本书县里新出的《农业政策汇编》,我在县新华书店看到的想着你用得着就买了一本。”
陈默接过来心里一暖,说:“小燕谢谢你。书我收下糕……我晚上吃。”
沈小燕站了一会儿说:“陈老师验收那天我能来看看吗?我想看看你这一年忙活的事是啥样。”
陈默说:“能。验收那天厂里人多你来看也长长见识。”
沈小燕笑了说:“好。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陈默送走沈小燕回到办公室把玉米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糕是甜的带着玉米的香味。他想着这一年的忙活有人看在眼里也有人放在心里,他想着他得把验收这一仗,打好。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块玉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