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进门先过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四个字:居安思危。五十六岁,个子高,腰有点弯,是常年伏案的那种弯。」崔敬修说,「修桥的报,六月里到我这儿。
兵部衙门在皇城东,比户部大一倍。
进门先过一道影壁,影壁上刻着四个字:居安思危。
沈砚是被叫来的,不是自己来的。
帖子是兵部一个主事送来的。
明日辰时,兵部尚书崔公,请沈留后一叙。
辰时,他到了。
兵部堂上很冷。堂上没有生火。
崔敬修坐在堂上,不是在堂后。
五十六岁,个子高,腰有点弯,是常年伏案的那种弯。
穿一件深青色的袍子,肩上补过。
桌上放着一只木匣,一叠纸,一支笔。
「沈留后。」
「下官见过尚书。」
「坐。」
沈砚坐下。
崔敬修没有先说话。
他把桌上的纸翻了一页。
「你从朔州回来,三十九天。」
「是。」
「路上停了几天?」
「两天。」
「为什么停?」
「代州雨,山路塌了一段。」
崔敬修点头。
「塌的是哪一段?」
「城东十五里,石桥。」
「那座桥今年修过。」崔敬修说,「修桥的报,六月里到我这儿。」
沈砚没有说话。
「沈留后,我这一辈子都在看报。」崔敬修说,「桥塌了,报桥。粮到了,报粮。兵死了,报兵。三十年了。」
「下官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一句?」
「不知道。」
崔敬修把笔拿起来。
「因为我要先告诉你,我看得懂报。」
「所以你不要拿报来糊弄我。」
「沈留后,你在朔州一年两个月。你带回来六口箱子。」
「是。」
「箱子里是什么,我大概知道。」崔敬修说,「战功册,三报,马册,勘合。」
「尚书知道得很清楚。」
「因为这些东西,我三十年里看过几百遍。」
沈砚抬起头。
「尚书看过几百遍,为什么没有一回说不对?」
堂上静了一下。
崔敬修把笔放下。
「沈留后,你这句话问得狠。」
「下官问的是实情。」
「实情是,我每一回都说不对。」崔敬修说,「我三十年在兵部,签过的「驳」比「可」多。」
「驳了以后呢?」
「驳了以后,改一遍,再报上来,我再驳。」
「再驳以后呢?」
崔敬修没有答。
他把手放在桌上。
「沈留后,我换一句话问你。」
「尚书请。」
「你在朔州带过兵吗?」
沈砚抬起头。
「带过。」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崔敬修说,「一个月,你带四万七千人打了一仗,死了四百八十三。」
「是。」
「你为什么下这个令?」
沈砚坐着没有动。
「下官没有下令。」
「兵部的批文上写「临事有断」。 」
「下官没有下令。兵符在李彦韬手里。」
崔敬修看着他。
「沈留后,你说这句话,我知道是真的。」
「那尚书为什么写「临事有断」?」
「不是我写的。」崔敬修说,「是我「不驳」。 」
「为什么不驳?」
崔敬修站起来,走到堂前。
「沈留后,你想想,那道批文,原本写的是什么。」
「原本写的是「擅自出兵,本应论罪」。 」
「对。」崔敬修说,「我看了这一句,就问了一句:论罪,论谁的罪?」
「如果论李彦韬的罪,朔州就要换将。」
「换了将,四万七千人的粮,谁给?」
「给了粮,寇来了,谁去打?」
沈砚没有说话。
「所以我把「论罪」改成「免议」,把「擅自出兵」改成「临事有断」。 」
崔敬修转过头。
「我改这一句的时候,想的不是李彦韬,是朔州。」
「尚书,」沈砚说,「你改这一句,可你想过没有,这一句就把「下过令」记在下官头上了。」
「想过。」
「那尚书为什么还是改了?」
崔敬修回到堂上。
「因为总得有一个人担。」
「沈留后,你担了这一个「断」,你保住了朔州四万七千人的粮。」
「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沈砚坐着,半天没有说话。
算过。
他算过。
可这个账,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算。
「沈留后,我再问你一句。」
「尚书请。」
崔敬修把桌上一叠纸翻开。
「兵部新例:边饷核数,由兵部会同户部,不得单遣,不得单奏。」
「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这一道例,是为难你?」
「是。」
崔敬修把纸合上。
「沈留后,这一道例,我拟了两年。」
「为什么拟两年?」
「因为两年里,我看过你们户部核边饷的呈文,一共七十三份。」
「七十三份里,六十九份写「无碍」。 」
「剩下四份写「略有不合,请饬改正」。 」
沈砚没有说话。
「七十三份,没有一份写「虚报」。 」崔敬修说,「这不是户部的错,是户部只能一个人去。一个人去,查不动一镇。」
「两个人去,就查得动?」
「查不动。」
沈砚抬起头。
「那尚书拟这一道例,是为了什么?」
崔敬修把笔拿起来。
「为了让「查不动」这件事,留下一个记录。」
「什么记录?」
「两个人去了,签了两个名字,还是写「无碍」。那就是两份「无碍」。 」
「两份无碍,比一份重。」
堂上很冷。
沈砚坐了两刻。
「尚书,下官有一句想问。」
「问。」
「尚书为什么叫下官来?」
崔敬修站起来。
他把桌上的木匣推到案中间。
「因为这个。」
沈砚把木匣打开。
匣里是一支笔头。
剪下来的,只有一寸半。
「这是什么?」
「一支笔的笔头。」崔敬修说,「我签完东西,就把笔头剪掉。」
「为什么剪?」
崔敬修把匣合上。
「沈留后,你父亲签军报的时候,手是抖的。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李彦韬。」
「李彦韬告诉你的。」崔敬修说,「他告诉你了,你就记在心里了。」
「那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剪笔头。」
沈砚抬起头。
「因为尚书不想让人验笔迹。」
「对。」
「可尚书剪了三千年笔头,墨还在纸上。」
「墨在纸上,可墨不认人。」
那天出门的时候,崔敬修又叫住他。
「沈留后。」
「在。」
「你带回来的六车纸,我不管。」
「尚书不管?」
「不管。」崔敬修说,「可我劝你一句。」
「请尚书说。」
崔敬修站在影壁下面。
「你散的那三十份,散得不错。」
「可你缺一样。」
「哪一样?」
崔敬修把袖子拢了拢。
「缺一个「死在这件事上的人」。 」
沈砚站住。
「这句话,什么意思?」
崔敬修没有答。
他从影壁下面走过去。
「沈留后,你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那天回宅,沈砚在院里站了很久。
苏慎行出来。
「沈兄?」
沈砚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
是一根笔头。
崔敬修给的那一支,他没有还。
「苏兄,今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缺一个「死在这件事上的人」。 」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这句话,我听着像威胁。」
「我也听着像。」
「那到底是不是?」
沈砚把笔头收进袖子。
他为什么问兵,不问账。
这句话,他今天想了一个下午。
因为账,他已经算过了。
他要问的是:你手里有兵,你能不能担。
一个人能不能担,不在他会算账。
在他肯不肯认「因为我,所以死了四百八十三个人」。
沈砚抬头看天。
「苏兄,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是在审我。」
「那是什么?」
「他是在看我够不够格当他对手。 」
苏慎行看着他。
「沈兄,这句话你以前不会说。」
沈砚没有接。
这句话,他以前确实不会说。
以前他只会说「他是个坏人」。
今天他看了两个更次,看出来一件别的事。
崔敬修改那道批文,救的是朔州的粮。
崔敬修拟那道新例,留下的是「两份无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另一半是真的。
这就是这一卷最难的地方:
不是抓一个坏人的把柄。
是把一个「一半真、一半坏」的人,按到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