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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功簿 卷五《党》第十二章 · 阿蛛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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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空间新闻 官方账号 ✍️ 周二 10月 27, 2026 1:45 pm #1
导读
铺子很小,一间半,在一条卖旧货的巷子里。」阿蛛说,「我在江州的时候,你三天就来了。「沈先生,你想想,一条船沉了,死了五个人。
《考功簿》 作者:郭大大(来源:17K小说网)

阿蛛是十月里进京的。

不是他叫来的。

她自己在城南租了一间铺子。

铺子很小,一间半,在一条卖旧货的巷子里。

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三个字:赔钱账。

沈砚是十一月二十三去的。

铺子里很干净。

一张案,一把椅,一个算盘。

算盘是旧的,木框磨得发亮。

阿蛛坐在案后。

她比两年前瘦了些,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沈先生。」

「阿蛛。」

「你来得晚。」

「为什么晚?」

「我开张十二天了,你才来。」阿蛛说,「我在江州的时候,你三天就来了。」

沈砚在案前站着。

「阿蛛,你开这个铺子做什么?」

「替人算账。」

「算什么账?」

阿蛛把算盘往前推了一寸。

「算「赔了多少」。 」

沈砚没有说话。

「沈先生,你想想,一条船沉了,死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值多少钱?」

「抚恤八两一个。」

「四十两。」阿蛛说,「还有呢?」

「还有船。」

「船值多少?」

「看大小。」

「船主说船值三千两。」阿蛛说,「死人的家里,想要这四十两。船主想要这三千两。」

「两边都对。」

「两边都对,可加起来是三千零四十两。船值不了这么多。」

沈砚看着她。

「所以你在替两边算。」

「我在替「数目小」的那一边算。」阿蛛说,「替船主算账的人,满街都是。替死人算账的,一个也没有。」

「阿蛛,我今天来,是请你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把纸拿出来。

是一张薄纸,纸上压着一页簿子的样子。

「这是兵部启闭簿的一页。」

「我拓了一张。」

阿蛛把纸接过去。

对着窗看了看。

「沈先生,这张纸上有刀口。」

「裁过。」

「裁的是什么?」

「不知道。」

阿蛛把纸放下。

「沈先生,你知道我这个人会做什么。」

「知道。」

「我不认字。」阿蛛说,「我认「格子」。 」

第二天,阿蛛去了兵部。

不是沈砚带去的。

她自己去的,说她是「抄书的」。

武库司的吕主事让她进了耳房。

阿蛛在那张桌子前坐了六个时辰。

她做的事,沈砚看不懂。

她把簿子摊开,用一根线量每一行的长度。

一行一行量。

量完,在一张纸上画格子。

那天晚上,阿蛛来了。

「沈先生,我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

「看出两件事。」

阿蛛把两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启闭簿景和十五年三月的抄画。

第二张是她画的格子。

「第一件:这几页的格子,前后不一样。」

「什么意思?」

阿蛛指着纸上的竖线。

「沈先生,兵部的簿书要打格。一行一行的横线,一条一条的竖线。写的时候,字要写在格子里。」

「嗯。」

「格子是用尺打的。」

「嗯。」

「尺是一根木条。」

「你看这里。」阿蛛用手指点。

「这一页的格子,横线之间的距离,是一寸二分。」

「下一页呢?」

「一寸二分五。」

「差多少?」

「差半分。」阿蛛说,「半分,肉眼看不出来。可量十行,就差五分了。」

沈砚站着。

「阿蛛,你量了几页?」

「二十一页。」

「几页一寸二分,几页一寸二分五?」

阿蛛把纸翻过来。

上面画了两列。

第一列二十页,第二列一页。

「二十页是一寸二分。一页是一寸二分五。」

「哪一页?」

阿蛛用手指。

「这一页。」

沈砚看。

那一页,正是裁过的那一页。

「第二件呢?」

阿蛛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第二件:这一页的字,跟别页的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颜色。」

沈砚把灯挪近。

「什么颜色?」

「别页的墨,是黑的,偏灰。这一页的墨,是黑的,偏红。」

「差多少?」

「差一点。」

沈砚抬起头。

「阿蛛,你怎么看出来?」

阿蛛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瓷片。

白色的。

「这是什么?」

「瓷片。」

「做什么用?」

阿蛛把瓷片放在两张纸上。

「沈先生,你看瓷片旁边。」

沈砚看。

「两张纸,瓷片旁边的颜色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瓷片是白的。」阿蛛说,「白的旁边放黑,你看得出黑是偏灰还是偏红。」

沈砚看着她。

「阿蛛,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

阿蛛把瓷片收起来。

「钱府的老账房。」

「他不是教你做假账的吗?」

「假账也要看出来真假。」阿蛛说,「看不出来,怎么做得像。」

那天夜里,沈砚把阿蛛说的两件事记下来。

十一月二十四,阿蛛看启闭簿。

一、格子:二十页一寸二分,一页一寸二分五。差页即裁过之页。

二、墨色:二十页墨偏灰,一页墨偏红。

三、阿蛛用白瓷片比色。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这两件事,能推到哪里?」

沈砚没有立刻答。

「苏兄,你想想,一页纸,格子不一样,墨色不一样。」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页,是另一次做的。」

苏慎行抬起头。

「另一次做什么?」

沈砚站起来。

「苏兄,我做账两年,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一页纸,要在什么时候换?」

「什么时候?」

「在它「不能见人」的时候。」

屋子里静了。

「苏兄,你想,一卷簿子,记了三十页。第三十页有问题。」

「怎么办?」

「撕掉,重写。」

「撕掉会看出来。所以裁。」

沈砚把那一页的抄本举起来。

「这一页,不是「改写」。 」

「是换掉。」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那原来那一页呢?」

「烧了。」

「那还怎么查?」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尺寸。」

「什么尺寸?」

沈砚把阿蛛画的那张格子图铺在桌上。

「苏兄,你看,这一页的尺,是一寸二分五。」

「别页是一寸二分。」

「这说明,打这一页格子的尺,是另一根尺。」

苏慎行把灯挪近。

「另一根尺,说明什么?」

沈砚抬起头。

「说明兵部的尺,换过。」

同一只手,为什么墨是新的。

这个问题,今晚有了另外半个答。

不是「同一只手,换了墨」。

是「不是同一只手,也不是同一根尺」。

一页纸,要藏起来,得三样一起换:纸、墨、尺。

换一样,就能看出来。

换三样,就看不出来。

可换尺的人忘了一件事。

尺是「公」的。

公的东西一换,一年三百页纸全换。

只有一页不换,那一页就自己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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