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铺子很小,一间半,在一条卖旧货的巷子里。」阿蛛说,「我在江州的时候,你三天就来了。「沈先生,你想想,一条船沉了,死了五个人。
阿蛛是十月里进京的。
不是他叫来的。
她自己在城南租了一间铺子。
铺子很小,一间半,在一条卖旧货的巷子里。
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三个字:赔钱账。
沈砚是十一月二十三去的。
铺子里很干净。
一张案,一把椅,一个算盘。
算盘是旧的,木框磨得发亮。
阿蛛坐在案后。
她比两年前瘦了些,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沈先生。」
「阿蛛。」
「你来得晚。」
「为什么晚?」
「我开张十二天了,你才来。」阿蛛说,「我在江州的时候,你三天就来了。」
沈砚在案前站着。
「阿蛛,你开这个铺子做什么?」
「替人算账。」
「算什么账?」
阿蛛把算盘往前推了一寸。
「算「赔了多少」。 」
沈砚没有说话。
「沈先生,你想想,一条船沉了,死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值多少钱?」
「抚恤八两一个。」
「四十两。」阿蛛说,「还有呢?」
「还有船。」
「船值多少?」
「看大小。」
「船主说船值三千两。」阿蛛说,「死人的家里,想要这四十两。船主想要这三千两。」
「两边都对。」
「两边都对,可加起来是三千零四十两。船值不了这么多。」
沈砚看着她。
「所以你在替两边算。」
「我在替「数目小」的那一边算。」阿蛛说,「替船主算账的人,满街都是。替死人算账的,一个也没有。」
「阿蛛,我今天来,是请你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把纸拿出来。
是一张薄纸,纸上压着一页簿子的样子。
「这是兵部启闭簿的一页。」
「我拓了一张。」
阿蛛把纸接过去。
对着窗看了看。
「沈先生,这张纸上有刀口。」
「裁过。」
「裁的是什么?」
「不知道。」
阿蛛把纸放下。
「沈先生,你知道我这个人会做什么。」
「知道。」
「我不认字。」阿蛛说,「我认「格子」。 」
第二天,阿蛛去了兵部。
不是沈砚带去的。
她自己去的,说她是「抄书的」。
武库司的吕主事让她进了耳房。
阿蛛在那张桌子前坐了六个时辰。
她做的事,沈砚看不懂。
她把簿子摊开,用一根线量每一行的长度。
一行一行量。
量完,在一张纸上画格子。
那天晚上,阿蛛来了。
「沈先生,我看了三天。」
「看出什么?」
「看出两件事。」
阿蛛把两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启闭簿景和十五年三月的抄画。
第二张是她画的格子。
「第一件:这几页的格子,前后不一样。」
「什么意思?」
阿蛛指着纸上的竖线。
「沈先生,兵部的簿书要打格。一行一行的横线,一条一条的竖线。写的时候,字要写在格子里。」
「嗯。」
「格子是用尺打的。」
「嗯。」
「尺是一根木条。」
「你看这里。」阿蛛用手指点。
「这一页的格子,横线之间的距离,是一寸二分。」
「下一页呢?」
「一寸二分五。」
「差多少?」
「差半分。」阿蛛说,「半分,肉眼看不出来。可量十行,就差五分了。」
沈砚站着。
「阿蛛,你量了几页?」
「二十一页。」
「几页一寸二分,几页一寸二分五?」
阿蛛把纸翻过来。
上面画了两列。
第一列二十页,第二列一页。
「二十页是一寸二分。一页是一寸二分五。」
「哪一页?」
阿蛛用手指。
「这一页。」
沈砚看。
那一页,正是裁过的那一页。
「第二件呢?」
阿蛛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第二件:这一页的字,跟别页的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颜色。」
沈砚把灯挪近。
「什么颜色?」
「别页的墨,是黑的,偏灰。这一页的墨,是黑的,偏红。」
「差多少?」
「差一点。」
沈砚抬起头。
「阿蛛,你怎么看出来?」
阿蛛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瓷片。
白色的。
「这是什么?」
「瓷片。」
「做什么用?」
阿蛛把瓷片放在两张纸上。
「沈先生,你看瓷片旁边。」
沈砚看。
「两张纸,瓷片旁边的颜色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瓷片是白的。」阿蛛说,「白的旁边放黑,你看得出黑是偏灰还是偏红。」
沈砚看着她。
「阿蛛,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
阿蛛把瓷片收起来。
「钱府的老账房。」
「他不是教你做假账的吗?」
「假账也要看出来真假。」阿蛛说,「看不出来,怎么做得像。」
那天夜里,沈砚把阿蛛说的两件事记下来。
十一月二十四,阿蛛看启闭簿。
一、格子:二十页一寸二分,一页一寸二分五。差页即裁过之页。
二、墨色:二十页墨偏灰,一页墨偏红。
三、阿蛛用白瓷片比色。
写完,他把笔搁下。
苏慎行在灯下坐着。
「沈兄,这两件事,能推到哪里?」
沈砚没有立刻答。
「苏兄,你想想,一页纸,格子不一样,墨色不一样。」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页,是另一次做的。」
苏慎行抬起头。
「另一次做什么?」
沈砚站起来。
「苏兄,我做账两年,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一页纸,要在什么时候换?」
「什么时候?」
「在它「不能见人」的时候。」
屋子里静了。
「苏兄,你想,一卷簿子,记了三十页。第三十页有问题。」
「怎么办?」
「撕掉,重写。」
「撕掉会看出来。所以裁。」
沈砚把那一页的抄本举起来。
「这一页,不是「改写」。 」
「是换掉。」
苏慎行沉默了很久。
「沈兄,那原来那一页呢?」
「烧了。」
「那还怎么查?」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还有一条路。」
「什么路?」
「尺寸。」
「什么尺寸?」
沈砚把阿蛛画的那张格子图铺在桌上。
「苏兄,你看,这一页的尺,是一寸二分五。」
「别页是一寸二分。」
「这说明,打这一页格子的尺,是另一根尺。」
苏慎行把灯挪近。
「另一根尺,说明什么?」
沈砚抬起头。
「说明兵部的尺,换过。」
同一只手,为什么墨是新的。
这个问题,今晚有了另外半个答。
不是「同一只手,换了墨」。
是「不是同一只手,也不是同一根尺」。
一页纸,要藏起来,得三样一起换:纸、墨、尺。
换一样,就能看出来。
换三样,就看不出来。
可换尺的人忘了一件事。
尺是「公」的。
公的东西一换,一年三百页纸全换。
只有一页不换,那一页就自己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