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兵部咨户部: 边镇岁饷核数,自景和十八年起,由兵部会同户部,遣官同往,不得单遣。凡诏敕、制书、六部公文有不当者,可以「封还」。」卫老说,「一次是景和八年,一次是景和十三年。
新例是十一月初一贴出来的。
不是告示,是公文。
公文从兵部发出,过通政司,到户部。
到户部,是尚书收了。
尚书收了以后,转了度支司。
沈砚是初五看到的。
他在度支司的值房里,桌上放着一份抄件。
兵部咨户部:
边镇岁饷核数,自景和十八年起,由兵部会同户部,遣官同往,不得单遣。
核毕,两官同署,一并具奏,不得单奏。
此例著为「常行」。
「著为常行」四个字下面有一道线。
「著为常行」是什么意思。
沈砚去问卫老。
卫老在库房里,正蹲在地上点册子。
「卫老,我想问一个字。」
「问。」
「卫老,公文上写着著为常行。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卫老站起来,拍了拍腿。
「著为常行,就是「以后都这么办」。 」
「怎么办?」
「就是「例」。 」
「例跟律有什么不一样?」
卫老把册子抱起来。
「律是刑部的事,例是六部的事。」
「律要人犯,例不要人犯。」
「例只要人照办。」
沈砚站着。
「那例错了怎么办?」
卫老把册子放在架上。
「例错了,改就是了。」
「怎么改?」
「上一道奏,说某某例不便,请改。」
「批了就改了?」
「批了就改了。」
「那如果批的人不肯批呢?」
卫老转过身。
「那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封驳。」
封驳。
沈砚只听过一次这个词。
在卷三的时候,苏慎行提过。
「卫老,封驳是什么?」
「门下省有一个职,叫「给事中」。凡诏敕、制书、六部公文有不当者,可以「封还」。 」
「封还了会怎么样?」
「封还了,原件退回,另议。」
「谁能封还?」
「门下省的给事中。」
「门下省有几个给事中?」
「两个。」
沈砚把这两句话记住。
「两个给事中,一年封还几次?」
卫老想了一下。
「我做了四十年户部,只见过两次。」
「两次?」
「两次。」卫老说,「一次是景和八年,一次是景和十三年。」
「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
卫老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景和八年那个,封还了一次,第二年调去看河工。」
「景和十三年那个呢?」
「那个封还了一次,当年就致仕了。」
沈砚站着。
「封还一次就致仕?」
「不是一次。」卫老说,「是「三次」。 」
「什么地方写着三次?」
「《门下省式》:给事中封还,三次为限。过三次者,罢。 」
沈砚回到值房,把这几句话写下来。
例可驳。驳之之道,曰封驳。
给事中二人。封还三次为限,过三次者罢。
四十年,户部见过两次封还。二人皆去。
写完,他把笔放下。
一道例,怎么驳。
答:封驳。
可这个答,后面跟着一个数:三次。
一个人一生只有三次。
第一次,记过。第二次,记过。第三次,罢官。
所以这不是「可以驳」。
这是「拿一辈子换三次」。
十一月初七,苏慎行来了。
沈砚在桌上摊着那份公文抄件。
「苏兄,你看这个。」
苏慎行看了一遍。
「著为常行。」
「对。」
「四份公文里,最重的就是这四个字。」苏慎行说,「一贴出来,就是「以后都这样」。 」
「能不能驳?」
苏慎行把纸放下。
「能。」
「怎么驳?」
「走门下省。」
沈砚看着他。
「苏兄,你现在在礼部。」
「是。」
「礼部跟门下省有什么关系?」
苏慎行坐下。
「没有关系。可门下省有一个给事中,是我在礼部本房时的同年。」
「谁?」
「姓高。高岑。」
「他肯封还?」
苏慎行没有立刻答。
「沈兄,我跟他认识六年。六年里,他做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把他父亲的一个旧友从贬所捞回来。第二件,驳了一个知州的诬告。第三件,把礼部本房的三个人名从候缺改成实缺。」
「这是好人。」
「是好人。」苏慎行说,「可好人也有三次。」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厅里坐到很晚。
「苏兄,我问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愿意去?」
苏慎行没有答。
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沈兄,你记得景和十五年,在通州码头,谢十一娘那三条船吗?」
「记得。」
「我那天坐在石阶上,说了什么?」
「你说,你在吏部街上站了五年,什么也没做成。」
「对。」
苏慎行把茶碗推了推。
「这五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把文书从一个屋子搬到另一个屋子。搬了五年,一个字没改。」
「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改一个字。」
沈砚看着他。
「苏兄,这个字,可能要用你一辈子换。」
苏慎行笑了一下。
「沈兄,我这一辈子,本来也不值几个字。」
第二天,苏慎行去门下省。
沈砚在宅子里等。
等到天黑。
苏慎行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见了?」
「见了。」
「他怎么说?」
苏慎行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支笔。
「这是什么?」
「高岑给我的。」
「给一支笔什么意思?」
苏慎行把笔放在桌上。
「他说:封还一次,用一支笔。 」
「笔是干什么的?」
「笔是「记」的。」苏慎行说,「他说,每封还一次,门下省的簿上要记一笔,「某年某月某日,给事中高岑封还某某」。这一笔,就是「过」。 」
「他给你一支笔,是让你自己记?」
苏慎行摇头。
「他给我一支笔,是让我知道,「记」这个动作有多重。」
沈砚把笔拿起来。
笔杆是竹的,很轻。
「苏兄,他答应了?」
「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
「他说,他先看东西。」
「看东西以后呢?」
「看了以后,他说,如果东西确实不能驳,他就封还。」
沈砚把笔放下。
「苏兄,他这句话里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如果东西确实不能驳」。 」
「对。」
「这就是说,东西得「确实不能驳」。 」
苏慎行点头。
「沈兄,这就是我要来问你的。」
「问什么?」
「你那三十份抄本里,哪一份能让一个给事中「确实不能驳」?」
沈砚站起来。
他走到东厢,把那一叠十一页的抄本拿出来。
翻了很久。
「苏兄,这一份不行。」
「为什么?」
「三报这一份,能说「三报俱实」。」
「那这一份呢?」
沈砚把勘合那一页抽出来。
「这一份也不行。」
「为什么?」
「符是三十一齿,可兵部可以说「旧齿修补」。 」
苏慎行看着他。
「沈兄,那你找到哪一份了?」
沈砚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那是他自己写的那段话。
「这一份也不行。」苏慎行说,「这是你的话,不是证据。」
「我知道。」
沈砚把纸放下。
「苏兄,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沈砚坐下来。
「封驳不是拿来驳「罪」的。」
「那是驳什么的?」
「驳「例」的。 」
苏慎行抬起头。
「沈兄,你说明白。」
沈砚把那份公文抄件翻过来。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例者,众人共由之路也。
「苏兄,你想,这一道例,说的是「不得单遣,不得单奏」。 」
「表面上是防我。」
「实际上是「把核数这件事,从户部一个人,改成两个人」。 」
「两个人,是好事。」
苏慎行没有说话。
「可这一道例里,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沈砚把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核毕,两官同署,一并具奏。
「就是这四个字,一并具奏。」
「这四个字错了?」
「这四个字没错。」沈砚说,「错的是它没说清一件事:两官同署,若一官要奏,一官不奏,怎么办?」
苏慎行把这句话想了很久。
「例上没有写。」
「例上没有写。」沈砚说,「所以这一道例,是「不完整」的。 」
「不完整,就能封还?」
「不能。」沈砚说,「可「不完整」这四个字,能让一个给事中「不记过」。 」
苏慎行抬起头。
「沈兄,你的意思是,让他不是因为「驳」而封还,是因为「例不全」而封还?」
「对。」
「这两样有什么区别?」
沈砚把笔放下。
「有。「驳」是「我不同意」。「例不全」是「你写漏了」。 」
「前者是立场,后者是手艺。」
「立场要记过,手艺不用。」
苏慎行坐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
「沈兄,你这两年,学坏了。」
沈砚没有笑。
一道例,怎么驳。
他今天想出了一个办法:不驳它的是非,驳它的「漏」。
不驳是非,是不跟人结仇。
驳漏,是让人改。
改一个字,比驳一个道理容易。
他把那一行字圈起来。
可这一招有一个坏处。
改一个字,等于承认这道例本身是对的。
承认它是对的,就等于承认「边饷该由兵部管」。
这是他要付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