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
是宋春兰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上午。
程远山去做康复。
周姐陪着。
宋春兰一个人在家。
她准备把书房重新收拾一下。
自从程远山生病以后。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整理过了。
书还是原来的样子。
物理教材。
旧教案。
几本已经泛黄的笔记本。
还有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铁皮文件盒。
她把桌面擦干净。
准备把文件盒移到柜子里。
刚拿起来。
里面一张纸滑了出来。
落在地上。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本来只是随手一看。
却停住了。
纸的最上面。
是程远山的名字。
下面写着几个她看不太明白的法律用语。
再往下。
是几项财产。
房子。
存款。
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宋春兰没有继续看。
她本能地想把纸放回去。
可就在折叠的时候。
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春兰。
她的手停住了。
——
她站在书房里。
很久没有动。
不是惊喜。
也不是高兴。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她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
看得很慢。
程远山显然已经提前做过安排。
房子。
存款。
甚至连他去世以后需要办理的事情。
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部分。
留给女儿。
另一部分。
留给宋春兰。
没有写多少感情。
只有冷静的数字。
像一个老师在整理一道已经做完的题。
宋春兰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文件盒。
然后坐在椅子上。
她忽然觉得。
这间书房有些陌生。
——
中午。
程远山回来。
刚进门。
就看见宋春兰坐在客厅里。
没有做饭。
也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程远山慢慢走过来。
“你……不舒服?”
“没有。”
“那……”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东西瞒着我?”
程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
“书房那个铁皮盒子。”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宋春兰看见了。
什么都明白了。
“你写了遗嘱?”
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
才点头。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远山低下头。
“没必要。”
这句话让宋春兰忽然有些生气。
“没必要?”
“你都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了。”
“还说没必要?”
他张了张嘴。
说话还是慢。
“我只是……”
“怕以后……”
他停下来。
“来不及。”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
“你死了以后。”
“我就该拿你的钱?”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很久。
才说:
“你是我老婆。”
就这一句话。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可她没有哭。
只是问: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程远山没有回答。
——
下午。
女儿来了。
她是来送医院资料的。
进门以后。
看见父亲和宋春兰都不说话。
“怎么了?”
宋春兰站起来。
“你爸写了遗嘱。”
女儿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父亲。
“爸?”
程远山没有躲。
“嗯。”
女儿沉默。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
程远山说:
“我病了。”
女儿眼睛慢慢红了。
“你就这么怕自己死?”
“不是怕。”
“那是什么?”
程远山想了很久。
“怕……来不及。”
女儿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
看了一眼。
很快又放下。
“你给春兰阿姨留了房子?”
“嗯。”
“还有存款?”
“嗯。”
女儿点了点头。
没有反对。
甚至没有质问。
可她沉默得太久。
宋春兰反而先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女儿抬头。
“没有。”
“你说实话。”
她苦笑了一下。
“我确实有一点。”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看着父亲。
“不是因为钱。”
“至少不全是。”
程远山抬起头。
女儿慢慢说道:
“我只是突然发现。”
“你真的已经开始安排以后了。”
她停了一下。
“而我妈……”
这句话没有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我想过你妈。”
女儿一怔。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正因为想过。”
“所以才要这样。”
女儿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
“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特别讨厌你现在这样。”
“什么?”
“什么事情都自己想。”
“自己决定。”
“自己扛。”
“好像我们都是小孩。”
“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们。”
程远山低下头。
“对不起。”
女儿摇头。
“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还有女儿。”
——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女儿走后。
她才把那张纸拿出来。
放到程远山面前。
“这个。”
“我不要。”
程远山怔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
“你是我老婆。”
“我知道。”
“这是你的。”
“可我不想因为你死了。”
“才成为这个家的主人。”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慢慢说道:
“我跟你结婚。”
“不是为了等你死以后分东西。”
“我照顾你。”
“也不是为了将来拿这张纸。”
“你明白吗?”
他点头。
“明白。”
“那就把它撕了。”
程远山愣住。
宋春兰把纸推过去。
“撕掉。”
他看着那张纸。
手指慢慢收紧。
却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说:
“不能。”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因为……”
他的声音很慢。
“我不能让你……”
“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一下沉默了。
她看着他。
忽然明白。
这个男人不是在分财产。
他是在提前替她抵御未来。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先走。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
而是她被留下以后。
还要重新证明自己是谁。
——
晚上。
两个人都没有吃多少。
睡觉前。
宋春兰坐在床边。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是我先走呢?”
程远山愣住。
她继续:
“你会不会也觉得。”
“我应该给你留点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老婆。”
宋春兰笑了一下。
“那不就一样了吗?”
程远山看着她。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我们现在都还活着。”
“就别急着替死后的自己安排。”
“钱可以说。”
“房子可以说。”
“以后谁照顾谁,也可以说。”
“但别偷偷写。”
“偷偷想。”
“偷偷怕。”
她停了一下。
“我最怕的。”
“不是你把钱给我。”
“是你已经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快要离开的人。”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没有。”
“你有。”
宋春兰看着他。
“你病以后。”
“总是在给自己安排退路。”
“可我不想跟一个正在安排死亡的人过日子。”
这句话很重。
程远山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
他轻声说:
“好。”
“那我们重新写。”
“写什么?”
“我们的。”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我们的?”
程远山想了很久。
终于说:
“钱。”
“房子。”
“以后。”
“都写清楚。”
“活着的时候。”
“一起决定。”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这才对。”
——
第二天。
他们把那张遗嘱拿出来。
没有撕。
也没有销毁。
只是放进了文件盒。
宋春兰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不是遗嘱。”
下面又写:
“这是我们以后要一起谈的事情。”
程远山看了很久。
拿起笔。
在后面慢慢添了一句:
“谁都不能替另一个人决定。”
宋春兰看着那句话。
忽然觉得。
这可能是他们结婚以后。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同财产。
不是房子。
不是存款。
而是——
他们终于开始共同面对死亡。
——
可是这件事并没有就这样过去。
下午。
女儿又来了。
她没有进门。
只站在楼下。
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想跟你谈谈。”
程远山回:
“好。”
女儿又问:
“能不能只有我们两个?”
程远山看着手机。
很久没有回复。
宋春兰就在旁边。
她看见那句话。
没有问。
只是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几秒。
程远山终于回了两个字:
“可以。”
窗外。
天已经慢慢暗下来。
宋春兰站在厨房里。
听见门响。
知道女儿来了。
她没有出去。
也没有偷听。
只是打开水龙头。
让水声把客厅里的谈话隔开。
而她不知道。
这一晚。
女儿要问父亲的第一句话是:
“爸,如果春兰阿姨真的拿走了你一半的东西,那我妈留下来的那一半,怎么办?”
这一句话之后。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遗产之争,才刚刚开始。